读者在读到黄风怪出场这会儿, 其实心里头已经明白那唐僧肉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但是呢, 这个叫黄风怪的家伙他是不知道的。他听到了自己的手下人抓来了一个和尚。在他脑袋里先蹦出来的想法并不是说可以长生不老。
反而是去埋怨那个虎先锋办事办得不太妥当。这个小细节看着虽然很轻。可是它却起了作用。它让《西游记》里的妖怪世界从一个所有人都抢着要抓唐僧的情境。被改写成了一个大家获取到的信息并不对等的社会状态。
黄风怪手上有三昧神风这招, 那风厉害得很, 能把孙悟空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自己有洞穴住着, 下面有一帮喽啰跟着, 也划了一块地盘算是领地。
但是他没有进入那个人关于唐僧的知识链路里。他的本事很大, 可是权限特别小。他占据着一片山林作为自己的山场,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在更大的世界里, 大家是怎么给猎物定价格的。
一阵风先吹走了孙悟空的眼睛，也吹出妖怪的知识盲区
关于那个叫做黄风怪的角色, 他自己吹嘘说有一种称为三昧神风的东西可以做到让天地都变得昏暗, 也能够把鬼和神搞得发愁。这并非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风, 它属于一种具有改变战斗规则能力的存在。
孙悟空他最厉害的一个特点就是他的眼力以及变化多端的能力, 可是当黄风吹起来之后, 眼睛就会失去作用, 身体也同样是失去了判断方向的能力。
可是, 黄风怪没有因为本事厉害就拥有完整的信息, 他不知道唐僧肉的“行情”, 不知道西天取经背后的神佛网络, 也不知道自己抓到的是一个牵动三界秩序的人, 陈洪在研究《西游记》的妖怪时注意到妖怪常处在神佛系统的边缘, 他们可以掌握局部力量, 却很难知道力量之外的规则。
这也就是黄风怪和孙悟空两个人之间的相同点。
孙悟空在早年也曾经认为, 只要自己的本领足够强大, 就可以对世界重新进行命名, 可是后来他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面, 这才明白在更高级的地方是存在制度的, 而黄风怪没有经历过像孙悟空那样去反抗的历史过程, 他只是被自己山洞周围那些范围很小的经历给困住了而已。
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
在《西游记>这部作品里头, 有一句话是经常被大家给忽略掉的, 具体就是说, 妖怪把唐僧给抓住之后, 它们通常情况下会先去问自己的那些手下或者是同伴说这是什么一个人, 然后再来考虑到底该怎么去处置他, 这和我们读者所非常熟悉的那个神话里面的意义, 对于妖怪来说, 它可并不是什么自然而然就能明白的常识性东西, 黄风怪这个妖怪它看到的是一个和尚, 但是别人看到的情况则是另外的一个样子。
这使得黄风怪的拒绝行为呈现出一种令人觉得可笑的反差情形, 因为他出场的时间比白骨精与红孩儿都要早很多, 所以他就没能掌握在后面慢慢流传开来的关于唐僧肉的那些知识, 而已经有研究的人提出了一种看法, 认为这种设定看起来就像是文本在层层叠加的过程中留下的某种空隙。
所谓的妖怪世界, 这样一来, 就不是一个消息全都公开清楚的下层社会了。它拥有固定的地盘范围, 也有可以仰仗的实力后台结构, 还存在等级划分的局面情况, 也存在信息掌握程度的高低差别状态。
有的人完全知晓灵山那边的规矩法则状况, 有的人仅仅只是知道附近土地神的这种存在情况；还有的人竟然敢去强行抢夺唐僧人员这种大事, 有的人甚至连为什么要进行抢夺行为这一根本理由都完全没有弄明白清楚状态。
灵吉菩萨的出现，让“本事”重新被放回权限系统
孙悟空斗不过黄风怪, 这原因不是说他突然变弱了, 而是因为黄风怪吹出的风正好能克制住他的眼睛, 所以最后能把这个问题解决掉的情况, 并不光是靠孙悟空再继续加大力气去打斗, 而是需要灵吉菩萨拿出一颗定风珠来发挥作用，根据原文的记载, 他是奉了如来的命令才带着定风珠来制服黄风怪的, 这件事意味着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 其实是来自于拥有更高权限的一方。
《西游记》这部作品里头的神仙和佛陀, 他们往往都不是自己亲自跑出去动手的, 而是, 等到那个非常关键的时刻, 再拿出来一件法宝或者下一道命令又或者是给出一个说法。
专门研究《西游记》的人名叫御风楼主人, 他在那个讨论“后台”问题的文章里说了这么一件事儿, 就是说什么妖怪最后的那个下场, 基本上全是要看它到底是属于哪一个系统的。
就拿那个黄风怪来说, 虽然看着挺厉害的, 凶也凶的厉害, 可仔细一推敲, 它说到底只是个灵吉菩萨养着的一个坐骑而已, 等到了最后, 还是被人给收回去带走的, 这和那些根本就没有什么后台撑腰的妖怪相比, 它的这个命运是完全就不一样的。
孙悟空因此学到的这个情况, 并不是指“以后不要遇见大风”, 而是指向了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是关于战斗能力并不等于最终裁判权的。另外还要知道, 三昧神风可以遮住眼睛, 但是不能遮住神佛的秩序, 而且妖怪可以在局部成为王, 可是仍然可能只是别人系统里的一个失控部件。
黄风怪留下的不是风，而是一条关于资格的暗线
那个黄风怪, 在后来这件事上是被灵吉菩萨给收走了, 从表面上看, 整个故事到这里就算是画上了句号。但是他这个人的存在, 其实是在整部《西游记》的故事里留下了一条没有明说的暗线。
这条暗线的意思就是说, 在西天取经的这个路上头, 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谁能够打架、谁的本事大, 而是说看这个人有没有资格去定义一个什么问题是什么样子, 有没有能力去调动那些手头的资源, 以及有没有办法去解释这一路上遇到失败的那些原因和情况。
孙悟空负责去打妖怪, 唐僧在一旁讲戒律, 灵吉菩萨出来定住了风, 这三个人的本事各不一样。黄风怪虽然一度把悟空的眼睛搞失明, 但没有因此就爬到更高的政治地位上去。这种差别显示出, 神魔世界有自己的编制情况, 也就是有本领只是拿到入场票, 只有背景强大才能决定最后竞争的结果。
《西游记》这部书, 它可不是那种把妖怪直接写成坏人、把神佛直接写成好人的那么简单的故事。它写得更多的, 其实是那样一种很复杂的力量分配状况。你看同样是下到人间界的这种坐骑之类的存在, 它们最后是可以被带回到天庭上去的, 而那些那些野生一点的妖怪却只能是死在孙悟空的那根棒子底下的。
再看同样是做了那种邪恶的事情, 有的人是受到了惩罚的, 还有的人呢, 其实只是需要换一个工作岗位就完事了。那黄风怪所使用的那个三昧神风的这个能力最终吹开的位置, 正是这样一套秩序里面的缝隙部分。
黄风怪的“不吃”，让唐僧肉第一次显出商品之外的意义
在取经的这条路上, 妖怪们通常都把唐僧的肉当成是能够延长寿命的东西, 这确实是非常稀缺的资源, 所以许多妖怪只要一看到唐僧, 相关的故事情节就会马上进入到抓捕、争夺和煮食的这种逻辑模式当中来, 然而黄风怪这个人却并没有把他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堆肉上面, 他心里面更在意的是他自己的地盘问题、他自身的法力水平以及他和外面的那些势力之间进行周旋的各种可能性所在，正是因为他在本质上并不算是那种只负责吃的普通食客类型的人物, 因此孙悟空就必须要去理解他的风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绝对不能仅仅依靠使用一根棍子这样的简单方式去解决问题。
御风楼主人在讨论《西游记》的时候说了这么一件事, 他提到这部作品里头登场的妖怪角色, 他们往往并不只是那种没有具体指向的纯粹的坏蛋形象, 而是身上都背着各自的出身背景、手边的家伙事儿以及和社会上下人等纠缠不清的关系网。
就拿那个黄风怪来说, 他的出生地是跟灵山脚下长着金色毛发的貂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他在凡间活动的方式, 却在地下世界搞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管辖秩序。
这个身份上的不同之处特别重要: 因为他脑子里装着神佛那一套体系里的知识和规矩, 但另一方面他并没有得到那个神佛体系的正式认可和公开背书, 所以, 他用来打架的那招三昧神风法术, 既是他手上用来对付敌人的真本事, 同时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掩盖自身真实来历和意图的保护色。
小说里面那句“妖精道: 我也曾在灵山脚下听讲”之类的叙述, 就算是在不同的版本当中有文字上面的那种差别, 它稳定不变所要表达的那个意思, 其实就是一个事实, 就是说这个妖怪它并不总是从完全没有知识的那种状态开始起步的, 它们很有可能以前接触过了那些正统的教门, 学会了那些正统人家才用的那套语言说法, 但是呢, 它却是把这一套子知识拿来专门用于经营属于它自己的那一方山场, 黄风怪让人觉得危险的地方, 正是因为它心里头清楚唐僧他们几个人背后站着的都有谁, 同时它也知道在什么样的时机下面不能直接把那种冲突的状态给推到最大的那个程度。
三昧神风不是天气，而是拒绝被正面识别的战争
孙悟空这人的本事, 主要就是靠那种贴近了身子打的近身战, 还有出其不意的突袭, 加上那一根金箍棒在手里挥舞, 所以他在这些方面是很擅长的, 可是黄风怪这个人, 他偏偏就把这场战斗变成了那样一种状态, 弄得满地都是黄沙, 让人家根本就连方向都看不清了, 只要那大风要是一起起来的, 那么什么距离啊什么目标啊什么人影啊这些东西就都没有办法保持稳定的样子了, 所以说孙悟空他不是没有能力去打赢对方, 而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去确认清楚敌人具体究竟是处在哪里的位置, 在那些古典小说里面把这类的战术手段写成了什么叫做神通一样的东西, 实际上它所对应的那个情况, 却是战争当中最难以处理的那一类迷雾问题的存在, 那就是说信息的提供是不完整的, 命令也是没有办法传递过去的, 就算是勇气再足, 也没办法自动转化为那种真正有效的行动结果的。
《西游记》这本书里面写的是, 那个妖怪从嘴巴里面喷出来了一股的风。在很短的时间之内, 天也变黑了, 地也变得昏暗了。这一句并不是仅仅为了营造一种奇异的景象而存在的。所谓的天昏地暗, 其实意味着正常的秩序在一段时间内消失了。
即便是孙悟空他原本的判断能力, 也不得不随之减弱。一直到灵吉菩萨拿出了能控制风的仙丹。这股强大的风势这才被破坏掉。故事的情节也终于又回到了那种可以清楚分辨出谁是好人和谁是坏人的状态里去了。
《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这本书里提到过, 在西天取经的路途中, 那些妖魔带来的阻拦情况, 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地方权力对中央派出的使命所施加的阻滞影响。黄风怪所在的山洞并不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空白空间, 这个空间内部存在属于它自己的地理屏障, 并且运行着一套属于它的统治逻辑。
孙悟空在这个故事里面所代表的意义，是护送圣僧这种从外部到来的权力形式；而黄风怪这个人物的象征意义, 则是一种清楚地知道正统秩序在什么地方、可是却不愿意主动地把道路让开的地方力量表现。
灵吉菩萨登场之后, 并没有把这场黄风怪的遭遇战写成那种普普通通的、纯粹靠力气去拼个你死我活的决斗场面。孙悟空这边是根本抵挡不住那阵风的猛烈攻势的, 所以他不得不去向那些位阶更高、权力更大的神佛去求助, 好让他们出面把事情给处理掉。
这个安排里头揭示出了取经队伍所处的一个非常明确的边界状况: 他们表面上看是奉了天命才来到这儿完成任务的, 但这并不就意味着说他们已经掌握了所有这里的规则和规矩。只有去寻找并借助到那种对应的上级资源以后, 才能够把那些盘踞在一地的特殊神通能力重新塞进那个更大的、更完整的秩序框架里去。
黄风怪最终被抓回到灵山脚下去了, 这一件事情也说明了《西游记》在对”妖怪来源“这个问题进行处理的时候, 并不是把所有的情况都处理得一样的公平。那些有后台背景的妖怪, 如果他们犯了事情, 可以被他们的主人给收回去；而那些没有后台背景的妖怪, 就只能被当作是路上挡道的障碍来直接消灭掉。
黄风怪恰好就处在了两者之间的一个位置上面: 他曾经确实是跟灵山那边有过接触过的, 但是他又没有一个公开站出来愿意替他作保的主人, 所以这个结果导致他就既懂得怎么使用秩序里面的那个语言体系, 同时也必须去承受来自秩序的那个惩罚。
这事儿让黄风怪的失败带上了一种制度上面的那种很悲凉的感觉。他并不是不知道什么是佛法的意思, 也并不是没有那个能力去经营和管理他自己的那片山场；他只是没有办法把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有什么背景的这种来历, 变成一张能够起作用的保护凭证这样的一张东西。
唐僧他们那一帮取经的队伍呢, 则是拥有了天庭那边的同意和允许、灵山这边的同意和允许, 还有观音菩萨的同意和允许这多重的这样一种授权。所以就算是风很大, 那也是只能暂时性地延缓一下他们前进的路程而已。
最后真正压倒黄风怪的, 说到底并不是某一种兵器什么的, 而是因为他是没有那个资格去向别人解释清楚自己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的这一件事。
所以说, 黄风怪的这个故事, 它不能只被简单地归到孙悟空去打妖怪的那一段冒险里头去。等那一阵风停下来之后, 山里的场地又恢复到了安静的状态。唐师父他继续往前赶路走自己的路了。
可是, 那个只是出现了一小会儿的迷雾, 其实已经告诉了看故事的读者朋友们一个道理, 那就是在这个去西天取经的大道上, 每一处挡在前面的阻拦, 那都可能是不一样地方的秩序, 对上面派下来的圣旨的一个试探。
孙悟空这一路上一边使劲儿打过去, 他也同时在一边跟着学习, 到底什么人是可以被直接打掉的, 什么人非得得请来那些有本事的高手才能处理得了这些事儿。
取经的队伍在遭遇了黄风怪之后, 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 也就是使命这种东西, 它并不直接等同于能力本身。
唐僧这个人拥有的圣僧身份, 孙悟空这个人拥有的金箍棒, 还有猪八戒和沙僧这些人也各自都有的兵器, 在面对一场让人完全看不见方向的风的时候, 他们还是照样需要去借助那些在现有体系外面的专家来帮忙。
灵吉菩萨这种人物的出现, 并不是简单地把这个故事又拉回到那种非黑即白的善恶对立里面去去了, 而是通过这个情节告诉各位读者一个道理, 就是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看起来非常宏大的目标, 想要让它能够继续往前推进, 都是必须要经过具体的技术手段才能够实现的。
所谓的, 那条被称作的, 神圣的道路, 它也会在遇到了一阵风, 那道风来了以后, 它也就会承认自己的无知的这个情况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