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6日, 我在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版上发表了第一篇散文, 这篇散文的题目是《他在高考前猝然而去》。这篇文章的内容, 是我在怀念我的一位高中同学。他这个人很不幸, 在当时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 他下水库游泳去了, 结果就再也没有上来。他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那年他才19岁。
我还清楚地记得, 我当时写的原稿大约两千字的样子。后来, 那个负责的编辑打电话给我, 他在电话里要求我把文章扩充到三千字。当时, 我不过是那种很普通的写作者, 《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 这么一家媒体, 居然会给一个刚露脸的新人提供将近大半版的空间来发表作品, 这事儿让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并心存感激。
这篇文章是发布在高考前一天发表出来的, 我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真正阅读过我的这篇不够成熟的文字, 但是我内心始终非常肯定一件事情, 那就是这篇文章必定已经对相当大数量的人们起到了警示和提醒的作用, 之所以能够产生这样的判断效果, 是因为回顾过去多年的时间跨度里, 社会上确实持续不断地发生过多起高考学生溺水死亡的重大新闻事件。
当我接收到寄来的这份报纸刊物那一刻, 纸张表面沾染的油墨化学气味混合着初夏时节那种潮湿而温暖闷热的大气环境气息, 从书本内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渗透出来, 形成了非常强烈的感官冲击, 我此前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在写作道路上竟然会一写就是长达16年这样漫长的岁月。
16年已经过去, 我作为一个新人已经变成了老作者。有一位副刊编辑曾经说过, 副刊这种东西, 从来都不会只属于那些名家大腕。无数文学新人的第一行铅字, 都是从报纸副刊这个平台出发的。当下我们一直在讲所谓的新大众文艺。我们在讲素人写作。我们在讲我手写我心这句话。
我曾经写过文章去阐述一个道理, 就是中国一直倡导全民阅读, 并且我们也应该去鼓励全民写作。而副刊最应该去做的事情, 就是把一个个读的人变成一个一个写的人。副刊想要维持生存状态, 那么就不得不保证在这里始终都有相关人员能够发表他们所撰写的初次亮相之作。
在2014年下半年的那段期间, 我跑去海外进行访学活动, 在半年的时间里有非常多的感悟和体会, 所以我就动笔写了几篇小短杂感类文章, 到了年底的时候, 我从里面挑选了其中的一篇, 直接投寄给齐鲁晚报新开辟出来的那个杂志副刊版块。
结果仅仅才过了一天时间, 齐鲁晚报负责那个副刊工作的吉老师就给我写回信来了, 他在信里说道: “感谢您赐稿支持, 大作拜读。一点个人愚见, 这篇文章的重点能否放在您对社会观察的部分, 可否多添加点能触动人反思的细节, 我们发在随笔版上。”。
您那边待了半年的时间, 心里头肯定还琢磨出了不少别的事儿。要是条件允许呢, 不妨把这些想法整理一下, 写成个连续的文章系列。不知道您觉得这个主意行不行? 我的回答是, 我特别愿意配合。所以后来就有了《有话好好说》《从父亲节看父亲的角色》以及《风景与人》等等一系列的随笔文章在陆续发表。
如今回头去看那件事, 你会发现那封回信改变的绝不仅仅只是一篇文章的去向问题, 而是改变了一位作者具体的写法问题。副刊这个版块最拿手的本事是什么呢? 其实就是这一套, 把单一的题目硬生生给扩展成好一串的题目序列。
新闻类的事件往往一天时间就过时了, 但是副刊却有能力陪着一位作者慢慢地走上一段时间, 甚至是一年半载那么久。新开辟出来的版面当中, 它最紧缺的通常并不是那些已经很有名气的作家名字, 而是一些真的愿意把一个主题深入地把内容给写透彻的工作人员。
作为编辑来说, 他最大的能力并不体现在删除你写的某些句子上面, 而是能够看出来你这个人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没有被开发出来的潜在写作能量。编辑并没有帮我撰写任何文字内容，只是单纯地做了一个推开一扇门的动作, 并且明确表示出在另外一个方向上面依然存在可以继续行进的道路。
在2018年10月6日, 齐鲁晚报通过齐鲁壹点客户端里的“读点”栏目, 把我之前写过的一篇文章《秋天与远行》给重新发了一遍。这篇文章最早是在2017年10月25日的齐鲁晚报青未了随笔周刊上首次刊登的。
文章里写了写关于秋天的那种特殊感觉, 写了在火车里头看到的那一家三口, 还写了我在东海边看月亮时候的内心触动。自从这篇文章在“读点”这个栏目里被再次发表之后, 它的点击数量竟然已经达到了15.6万次那么多。
我针对这件事进行了相当深度的思考, 具体来讲就是, 同一篇刊登在纸媒上面的文章, 仅仅只是更换了一个传播入口而已, 就迅速获得了超过十五万名读者的关注。
这些年来流传着一种说法, 说是不再有人去读报纸了。打开手机一开之后, 热闹的事情都在直播那里、短视频那里、公众号那里, 谁还会有耐烦心捧着一张纸纸张, 然后去阅读一个版面四千个字的副刊文章呢?
然而那15.6万次的点击量明确地告诉我事情并非如此, 并不是人们不去阅读副刊文章, 而是这些文章的完整生命被分割了, 一半存在于纸上, 另一半存在于传播的过程中。内容的获取入口发生了改变, 这并不等同于内容已经变得没有任何价值了。
副刊首先得做好的第一件事, 可能真的是要把那个入口给修缮好。作家刘亮程先生讲过的一个话, 说新的副刊不需要非得局限在报纸这么一种单方面的载体上面。
这个说法确实是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但是这并不是代表要把版面切割得碎碎的然后喂给那个算法去处理。而是要做好一个引路人的角色。把那些愿意慢下来的人重新再领回到那四千字的文章里面去。
2024年5月21日, 齐鲁晚报青未了随笔周刊发表了我的文章《五月菜油香》, 这篇文章是一篇抒情散文, 它写了油菜花, 还有父亲榨油的过程, 同时也记录了改革开放之后农民发家致富的道路, 又过了一个多月, 它成了2024年宁夏回族自治区中考语文试卷里现代文阅读部分的第二道大题, 这道题的分值是14分, 因为现代文阅读总共才24分, 所以这道题的分数占了其中很大的一部分。
那篇原本在齐鲁晚报的版面上刊登了两千字左右的文章, 被压缩成了一千多字的短文。这个短文连带着齐鲁晚报这几个字以及我的笔名, 一起走进了宁夏当地的考场。在那个题目的下面设置了几个小问题。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开头两段和后文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要求从词语和句子的角度对原文进行批注, 第三个问题是想要写出写万元户这个词的用意在哪里, 第四个分析父亲的形象, 第五个问题是要解释醇香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道题的出题的人, 他那仔细的劲头还超过了我去阅读的样子, 把他从关于古法榨油这个流程的所有详细步骤里给全部都删掉了, 最后剩下的那些东西, 是父亲的那些故事, 也包括劳动时候喊出来的号子, 还有母亲亲手做出来的麻花以及对大家来说很香的油糕。
大约有十万名正在上初三的学生坐在考场里面, 他们逐字逐句地读一篇报纸副刊上面的散文作品。这个场景比那十五点六万的点击率更加让我感到震动, 因为所谓点击量通常是指人们快速扫视过去, 但考试却要求读者把文字真正地读进心里去。副刊杂志真正要争取的, 从来都不是这种被随意划过的短暂注意力。
那些能够被如此认真地仔细阅读的文字之所以存在, 到底是依赖什么样的条件呢? 关于这个问题, 我个人的体会非常明确, 那就是作家应该往细微小事的方向去写, 同时要在思想深度上面不断前进, 只有那些充满了真实情感和具有清晰个人风格的作品, 才能够真正地打动人心。
在今年的3月那个时间点, 我把一篇名为《为何多“贾诩式智慧”》的新创作的历史文化随笔, 发布在了我自己的公众号里。然后, 这篇文章收获了高达3.1万个点击量, 留言达到了71条。甚至是在某个一天晚上的时候, 还有超过3千个人听到了关于这篇文章的相关内容。
考虑到我的自媒体其实规模非常小, 而且并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宣传活动, 居然能够引起那么多人的关注, 这确实让我感到非常吃惊和意外。这一情况完全足以说明, 副刊上的文章依然是有非常多的人, 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在阅读这些内容, 也是在持续地关注这些内容。
现在的读者缺少的并不是“知”, 因为他们只要用手指头在屏幕上一滑动, 世间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能够立刻出现在他们眼前之上。他们真正缺少的其实叫做“觉”, 这就像是内心深处那块最柔软的肉突然被某个不知名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样, 让人感觉到酥酥的, 并且开始陷入沉思和回想。
王蒙先生曾经讲过, 副刊的内容读起来应该要显得轻松一些, 可是这种轻松的状态里面必须得包含严肃和郑重的成分。无论所书写的主题有多么宏大, 作者都一定要把这些内容转化成你的日常生活、转化为你个人的亲身感受、转化成你对那些事物的重新温习、以及转化成你脑海中的过往回忆。
这段话所传递出的那种启发, 它的核心意思就是说, 副刊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生命力, 它压根儿就不是看你选的题材本身是宏大还是渺小, 而是得看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些文字, 到底带不带有一种暖烘烘的那种温度感。
(作者为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徐州市杂文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