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 西方的现代艺术, 会不断地去追问那个叫做“我们是谁”的问题, 那么, 张雷平的这种创作, 就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 是更接近中国传统的, 那就是, “我们如何与天地共生”, 这就是, 引子。
我站在张雷平的画作前面, 我经常下意识地不去想这位创作者到底是男还是女。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在创作者这一个问题上面存有什么固定不变的看法, 而是因为他展开的水墨世界, 让我觉得有一股力量是脱离了性别这个框框的。
这种感觉就像前阵子在网络上大家聊得很火的那样, 从太空那个地方远远地往地球上看的时候, 国与国之间的那个界限就不明显了。
当你去观看张雷平的绘画作品的时候, 你会发觉那种用笔和墨色是既有沉重感又是开阔大气的, 一方面是潇洒自在的, 另一方面也是含蓄内敛的, 同时它还散发出一种十分奇妙的相对性感觉以及非常独特的存在意味。
你能够清楚地看见大地它是多么的宏大无边, 而人处在它中间位置的话, 最终肯定就是极为渺小的；但是你却也能够在这番对比当中察觉到, 尽管说个人的力量是非常微小的, 可是生命本身却是拥有一种自发的磅礴气势的。正是因为存在着这样一种观察与对照的方式, 所以才孕育出了这一种十分辽阔的心境状态。
不管你的笔底下所承载的那些个记忆它是艰涩的还是说它是很温软的那一种, 反正那里面包含了千千万万的各种各样的情绪, 这些情绪都是慢慢地、缓缓地在那儿沉淀着, 到最后全部都凝结成了像山河那样的一种非常沉静的非常有气势的气魄。
这种感觉当中, 是既有那种说“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那么一种处变不惊的从容态度, 也是同时存留着那种类似于“东临碣石, 以观沧海”的非常开阔的一种心境。
芦苇系列：荒泽长风，生命最初的力量
展览的开头部分所展示的是芦苇这一系列的作品。这个部分应当被认为是张雷平在艺术创作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起点位置。同时, 它也是一种方式, 能够用来作为那一段非常沉重、艰难时期的精神出口所在的地方。太湖农场当中那些大片的芦苇荡区域。
这是在她年轻时曾经经历挣扎、努力扎根生存的一个地方。那段记忆内容里面混合着艰苦的生活状况和荒凉空旷的环境特点。但就是这种环境因素。反而催生出了她笔下所描绘出来的展现出顽强生命力的苇丛景象。在这个画面当中可以看到成片的芦苇植物在长风的吹拂之下呈现出前后低头与抬头摇晃的姿态。
这绝不仅仅只是表现比较柔弱纤细的草木种类的小篇幅作品那么简单而已。纵横交错的墨线像是疾风在穿行, 芦花看起来茫茫一片, 飞鸟在里面穿梭过来又穿过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水墨的实处和虚处之间展开, 并且一直铺伸到非常远的地方去。
我作为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 当着自己面对这一堆作品的时候, 心情是挺复杂的, 可是却又好像感到一种安慰。
她没去刻意地渲染那些东西, 而是抓到了在荒野里面, 小草和大树那种顽强向上生长的本能记忆, 以前的岁月就好像在这个时候又见了一面, 所有的那些高低起伏以及遇到的困难挫折, 都变成了芦苇杆子在风吹的时候不屈服的那个样子, 遇到困难这种情况从来都不是终点, 生命自己都会有冲破地面站起来生长的时刻存在。
我觉得呢, 是这一组系列作品, 成了她最开始跟大地进行对话的那个时候。她把那些高兴和悲痛的遭遇情况, 全部放置到了湖泊和野外的大自然天地之间去。从这一点上开始, 开启了她那条非常长期的、需要用笔墨来观察世间万物的过程, 以及体会、认识生命本身的那种漫长道路。
花蔓草木：于细微处，焕发沉静生机
这一句, 是从那种苍茫的芦苇水泽区域, 转变成了花朵藤蔓草木生长的单元地带, 视线突然间就收束起来了, 从辽阔的原野落回到了人间的烟火气里。
不知道是哪里的原因, 让我想起了电影《泰坦尼克号》里面的一个镜头, 那个名叫Rose的女人, 在被救上来之后, 踏上了纽约港的陆地, 她用自己的一个新的名字来回应别人的询问。
这就是生命里面特别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我与我周旋久, 宁做我”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摆脱掉所有的条条框框的束缚, 带着心里面的过去的一切, 又跟过去的自己做个告别的那个她, 终于落脚在了属于她自己的那块土壤上面了, 可以自在地生长出来了。
在张雷平的回忆里头, 她从以前大家说的“上只角”梧桐区搬到了半淞园所在的“下只角”。她陪着煤球炉子过了八年。那个时候的生活条件很简单, 也很苦, 不过她心里装着艺术理想。那样的日子过得踏实, 也过得丰富。她把自己的绘画训练还有创作拿来打比方。她说这就像那个烧了八年的煤球炉。火从来没断过。
像玉兰, 藤蔓, 院里院外的草木。全都充满了好看的生机。
它们完全没有像闺阁里的花朵和树木那样柔美、甜美和软弱的风格, 不再是被放在那里让人拿来欣赏和玩弄的对象了, 在笔墨比较简单而有力的画面里, 树枝和树干非常随意而且大胆地到处伸展, 它们是能够管住自己并且自由的生命个体, 最后形成了很有现代意识的水墨画形式。
海礁山石：墨写沧海，直面亘古苍茫
进入海礁山石板块, 你立刻就可以感受到那种“东临碣石, 以观沧海”的气势, 这种气势是直接扑到你面前的。在这个单元里, 沿岸的这些礁石和海岸岩壁, 就是真正的主角。那些大块大块的墨色线条, 还有那些顿挫感很强、看起来很粗重的笔触, 都在刻画岩石上经历过海浪冲刷留下的皮肤纹理。
这些礁石是非常坚硬的, 它们的表面也是十分的粗粝。那些大潮起来又落下去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都已经凝固在纸张的末梢了。海浪不停地重复着撞击岩石的这个动作, 时间的力量一年一年又一年地刷洗着山崖的墙壁。这里没有那种刻意的情感抒发, 只是把山海之间那种亘古至今都不会改变的力量, 直接落在了笔墨之间。
在这里, 人的情绪被退到了次要的位置, 目光则投向了超越个体生命的更为宏大的自然。沧海没有语言, 礁石稳稳地屹立在那里, 观察者因此也放下了那些细碎的、琐碎的情绪, 以平视天空和地面的姿态让心胸变得开阔起来。
我特别偏爱叫做《山的褶皱》的这一幅画作, 画家在下笔的时候并不执着地去描绘山体完整的轮廓线, 反而是去捕捉岩石被漫长的岁月撕扯并且挤压出来的层层叠叠的纹路。笔墨显得非常沉厚沉稳, 皴擦的技法交错在一起, 那些起伏并且翻卷的墨痕痕迹, 也就是大地自身的肌肤与纹理的状态。
它静静地袒露山的褶皱, 就像是大地舒展的肌肤。这样做把亿万年的地质变迁藏在了纸上。这让人看见了山本身所携带的生命记忆。
梯田魅力，西行写意
来到梯田的魅力单元, 就把视线沉入到滇东南那些有褶皱的群山里面。依山就势修建起来的层层梯田, 其实是靠一代又一代农民辛勤劳作刻在大地上面的线条。田埂一段接着一段地蔓延、交错着, 时断时续起伏不定, 就像是书法里用的笔势转折点一样, 蕴藏着有一种像是金石般的朴素而拙笨的力量。
她做事情有意克制自己, 没有在视觉上造就的光影盛景中产生沉迷的感觉, 而是转过头去继续追索这些线条的背后隐藏的更深层次的精神结构。成千上万的田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线的磁场, 就这样把土地的本来面貌和农民的劳作行为一起, 再把岁月的流逝还有生命的生机全都凝练在笔墨里面去了。
梯田它不只是一个能够被观看的景致罢了, 它是大地方和人之间共同存在的一种状态, 是在一起生长起来以后出现的那个就像我们身体里那种可以感觉到脉络一样的东西。
她接着转换到了西行写意这个部分, 画卷一下子铺开, 显示出一种雄浑又苍莽的天地景象。她从江南水乡远走到西部, 那里的沟壑、沙漠以及高原古城, 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对苍茫大地长久的向往。她用那种浓烈且厚重的色块, 加上自由放达的笔墨, 来描摹西部大地粗粝而辽阔的气质。
因为西部山川没有现成的古画范本可供临摹, 这反而给笔墨留出了无限舒展的空间。她跨越了山和海, 并且和这片十分深厚的土地发生了相遇的事情。这个过程既包括了物质的层面, 也包括了精神的层面。她运用笔墨来承接大地散发出来的那些气息。然后她就非常自由自在地抒发自己从内心里头感受到的那些触动。
“通过物象画精神，通过自然画自己”
展厅的最后, 墙面上印着张雷平的那句话, 也就是“通过物象画精神, 通过自然画自己”, 在另一侧, 有一方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张雷平正在缓缓地讲述, 他把个人生命里所有的经历, 都交付给笔墨, 像苇荡、花木、礁石、黄土这些景物, 画里的内容表现的是山河, 而在山河之中, 体现的是那种已经历尽千帆之后所呈现出来的从容状态。
把张雷平的作品拿出来, 放在海派近现代艺术这个一直延续下去的文化脉络里面去仔细看待的话, 就会发现他的创作活动，不仅仅是作为海派水墨画系里面的又一位重要的人去进行实践那么简单, 他实际上是为这条路子的精神层面完成了一次扩展边界的动作, 让大家的精神视野变得更加开阔了, 在海派这个流派从刚刚出现的那个时候开始, 它就同时具备了老一套笔墨传承的根基特点, 还有面向当下的时代变化并且愿意向外面世界敞开通路的这种特性, 在过去的时间里面有许许多多的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出现, 或者是去改变了传统画画的形式结构, 或者是把中国和西方的艺术手段打通融合在一起使用, 一直都在不停地努力把水墨画能够表达出来的各种可能性和界限向外面推得更宽一些。
张雷平的贡献, 并不是在于去创造一套全新的山水样式, 而在于把他自己作为一个个体在土地之中扎根的、经历了荒芜而后又生长的那种生命经验, 给熔铸进了笔墨里面去。
这样一来, 他就把海派水墨的精神重心, 从以前文人那种寄情遣兴的状态, 推向了要去追问人和天地万物究竟应该如何共生的一个本源问题之上。
她把笔墨伸进山河大地的表面背后, 去抓牢那种生命不停变样子、一直活着的存在状态, 这样一来, 她的创作就跨过了海派水墨平常的审美规矩, 也给海派艺术的当代变化拿出了一条不一样的办法, 这不是走形式实验的老路, 当代水墨的创新, 不一定要靠语言和图样使劲推翻重来, 也能往内心里去转个弯, 从自己的生活感受出发, 重新找回中国思想里盯着万物看的古老智慧。
在这个意义上的话, 她的作品是得到海派文脉的那种滋养才生长出来的一个非常丰硕的果实。然后呢, 她又反过来去更新了海派艺术的精神容量, 去给这个精神容量扩容。
最后给后世留下了一种宏大的表达形式。这种宏大表达是关于水墨怎么面向存在、关于水墨怎么面向大地的内容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