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963年的2月, 这个地方位于江陵北面15里处。
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后生, 身边带着伺候的人, 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宋军的大军营门前。这个人的名字叫高继冲, 他的身份是南平国最后一个当皇帝的人, 坐上那个位置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他来到这里, 名义上是为了去慰问正在行军的军队。
因为宋军那边说是要借路去攻打湖南的张文表, 他就让自家的叔父高保寅赶着送去了牛和酒先去表示一下心意, 而他自己留在城里面等候情况变化。结果等来的消息却是: 前面带的宋军小分队马上就要到城门下了。
他在距离江陵城以北十五里的地方撞见了宋军都监李处耘, 李处耘作揖打了一个招呼, 用非常客气的说法让他在这里稍等主帅慕容延钊到来, 等到他转身率领亲随人员进入江陵城池并登上北门之后, 等高继冲终于清醒过来并且匆忙跑回城里的时候, 大街上面早就布满了宋军的旗帜和骑兵队伍。
他本人并没有动手, 就这样把一座城池、管辖下的三个州和十七个县, 总计十四万三千三百户的人口, 毫无保留地全部让了出去。
从他登基一直到向宋朝纳地归顺, 高继冲着做君王的这段日子, 算下来连一年都撑不满。等他十九岁的时候接过了位, 到了二十岁, 国家就灭亡了。在五代十国那一堆最后没落了的君王里头, 他的下场其实挺特别的。
他不仅没有被杀人灭口, 没被剥夺身份搞成老百姓那种平民状态, 也没被赶到哪个偏远的角落让人软禁着直到死掉。新建立的宋朝倒是给他弄了一个节度使的官职, 然后把他打发去了徐州这个地方, 他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待了大概将近十个年头, 最后去世的时候年纪刚巧满三十岁, 死后朝廷还特追赠了他一个侍中的头衔。
高继冲能够坐上南平国主这个位置, 这事情本身啊, 就是由一个个接一个的“意外”给堆砌起来的, 所以说他上位这事儿, 确实挺让人觉得突然。
他的父亲高保融, 是南平的第三任君主, 在960年去世。当高保融死的时候, 高继冲才十七岁，因为年纪不够, 所以遗命让弟弟高保勗接班。在南平人的嘴里, 高保勗有个绰号, 叫作“万事休”。
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 史书没有解释清楚。但是, 高保勗在位两年, 把南平折腾得够呛。他行为放荡, 没有节制, 把府署当成了游乐场, 国政丢在一边, 导致军民怨声载道。
到了九六二年那年的十一月份, 高保勗去世了。他留下了遗命, 说是要把那个位子还给高保融的儿子, 也就是高继冲。这是一个刚刚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接手下来的这块地盘, 其实已经被他的叔叔给掏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了。
往北边看, 是刚刚建立了大宋、并且锐气正盛、势头很猛的那位赵匡胤。往南边看, 湖南那边的武平政权, 正在内乱之中。再往东边和西边瞧瞧啊, 也全都是别人的势力范围。
南平这个政权, 从从高季兴在那里开创国家开始到后来那一段日子, 一直都是靠着在强权的夹缝里头到处磕头示好、拦截各国派来的使节队伍、哪个势力强大就叫谁做爹的这一套生存办法过日子活下来的。
可是, 等到后来把位置交到了高继冲手里边的时候, 这么一来, 之前提到的那一套生存办法还能施展开的大小空间已经被挤得特别特别小了, 薄得像是一层纸一样。
九百六十三年, 在湖南这个地方, 出了一件大事情武平节度使周行逢去世了, 他的那个儿子周保权, 年纪才小小十一岁的孩子那么大, 军队里的大将张文表就反叛了周保权没办法, 只好向宋朝那边请求援救赵匡胤这个人, 他心心念念等待的, 不就是这样一个现成的机会。
去湖南出兵的话, 最合适的一条路就是经过南平地盘这里。
赵匡胤对宰相范质说了一长串话, 把那摊子事儿说得明明白白, 原话就是: 江陵这个地方四分五裂的, 这次我们带兵去打湖南, 找个借口路过荆州和渚宫那一块地方, 借机把它给平了, 这是个万全的好办法。借过路的名义是表象, 顺手就把南平给吞掉才是真目的。
在出军以前呢, 赵匡胤已经做足了准备, 派了卢怀忠去江陵当使臣, 他走的时候讲了一句话, 大意就是要把那里的民心向背还有山川形势全都探明白才行, 后来这个卢怀忠回来交了一份评估报告, 里面的核心意思其实只有一句, 说高继冲的手下能用弓箭作战的人数不过三万不到, 底下的老百姓被各种苛刻的赋税搞得生活非常困苦, 这里四面都有强敌环绕, 想要攻下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当宋军往南边的时候, 李处耘先派了丁德裕到江陵去, 正式提出了假道的要求, 请求让南平那边供应粮草。高继冲那一边, 并不是没有明白事情的人。有个大将说得很直接, 他说兵不厌诈, 宋军讲的就只是要在城外经过过去而已, 这话是不能信的, 应当严阵以待才是。
秘书监孙光宪站了出来, 说出了一句在当时的局势下面显得非常现实的话, 他提到自从周世宗时期, 中原地区就有进行统一的志向, 现在宋朝承担了天命, 那么还不如尽早地把这片疆域拱手交出去, 这样做不仅仅能够免除可能产生的祸患, 同时还能确保自己能够继续保有富贵。
在高继冲这边, 他是选了孙光宪给他出的那套路数去做。具体怎么做的呢, 就是派他的那个叔父高保寅带着牛啊酒啊这些东西跑去荆门那个地方去犒劳宋军的士兵, 顺便也要去探一探宋军那边到底有多少实力、什么虚实状况。
至于李处耘这个人, 他对高保寅是待之有加, 对待那种殷勤和周到是很在行的表现得非常热情。到了那天晚上的时候, 慕容延钊是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安排了宴席好好款待了高保寅一顿, 而李处耘则是做了另一回事, 他悄悄地派遣了几千名骑着马的轻骑兵, 日夜不停地加速赶路, 直向着江陵这个方向扑过去去进攻。
当那个名字叫做等高继冲的人, 待在城里面去等着他的叔父能够回来报个平安的讯息的这个时刻, 宋朝军队的队伍已经抵达了城下, 他十分惊慌和急迫地出门来迎接, 在距离江陵城北面十五里的这个地方碰见了姓李名处耘的那个人, 这个人只是向他作了一揖来表示礼节, 让他暂时在那里等候他们的主帅到来, 自己就先带着手下的那些人进了城里面去, 等到高继冲回到了江陵这个地方, 看见了那些旗帜飘扬以及全副武装的马匹军队分布和排列在街道和巷弄之中, 到了这个地步, 一切都是太晚了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
在高继冲进行纳土投降的相关细节记录里面, 存在有一条记载内容, 是让人基本上没有办法去直接忽略掉的。
《十国春秋》这一本书, 在它写到了那个宋军进入到城池里面以后, 高继冲出来迎接了这样的一段情节之后, 特意又补上了这么一笔详细的描述, 说这个人他回到了城里面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了宋军已经是铺天盖地般地布满在街巷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他于是就用那个轿子啊直接覆盖在那口井的上面, 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欺骗那些宫里面的女人们让她坐进去, 结果导致了许多人不幸掉进了那口井里, 最终导致了他们死亡这样的悲惨结局。
这口井, 在后来的日子里, 被人称呼为“高氏井”, 它就位于江陵子城的内部, 实际上也就是高家的后花园里面的那个井, 后来的后代们, 是因为哀怜那些已经死去的宫女人员, 所以才在这口井的上面栽种柏树的, 并且还建立祠庙。
高继冲当时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些史书上面并没有记载清楚。这就相当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被宋朝的军队给直接堵在了城里面, 所以他能去做的各种事情真的是非常有限。那口井以及那些掉进井里面的宫女太监们, 这就是南平这个国家到了亡国那一刻最具体、也最为沉默的一种代价表现。
他当时确实是没有任何能力去保护任何一个人, 即便是他自己他也完全无能为力。他实际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么一点, 就是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印信牌符全部交出去, 同时把整个地方内部的那些州府县的人口户籍册子全都好好地整理一番, 然后专门派遣人员将其一路送到宋朝军队的驻扎大营里去。
在纳土这件事被处理完以后, 宋朝方面并没有让他觉得受了委屈。宋太祖下令让他继续在名籍上挂着那个荆南节度使的头衔, 接着又把武宁军节度使的这个职位授给了他, 让他在徐州镇守那里的局面。
徐州这个地方, 在高继冲这个人的一生当中, 变成了他最后那十年时间的一个落脚点。根据地方志里面的记载, 对于他的评价内容, 仅仅是只有八个字而已, 这八个字具体的内容是“镇彭门几十年, 委政僚佐, 部内亦治”。
“委政僚佐”这个说法, 和“部内亦治”这个说法, 当它们被放在一起的时候, 会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内在逻辑上能够相互印证的感觉。这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之下, 他并不愿意去强行夺取和掌控权力, 而是选择把各种具体的事务都交付给手下的那些官员和辅佐人员去进行办理。
正因为采取了这样的做法, 所以徐州地区反而能够得到比较好的治理效果。当地的普通百姓群体, 甚至在他去世之后, 曾经提出过请求，希望能够将他留下来并且安葬在徐州本地。然而这一请求最终并没有得到大宋朝方面的允许批准。
这个年轻人待在江陵城里的时候, 他连自己的宫人都护不住。后来他在徐州这个地方做官了, 他作为一个长官, 他没有去折腾别人。他的父亲名叫高保融, 那个人的情况就是没有才能, 特别窝囊, 但这个年轻人没有那样。他的叔叔是高保勗, 那个人把办公的地方变成了玩乐的场所, 特别荒唐, 他也避开了那种做法。
他就是一个人被时代推着走的, 先是被推到了亡国的那种位置上面去, 然后又被推到了一个地方节度使的位置上面去。他在那个节度使的位置上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不动也不闹, 他一直这样, 直到973年的时候去世了, 那时候他才三十岁这么大一个年纪。
从南平国由高季兴开始, 一直传到高继冲这里, 前后一共传了五任统治者, 总共维持了四十多年的时间。高季兴是靠着那种耍赖皮、没底线的手段, 在各大势力夹缝之中建立起自己的国家政权。
高从诲继承了哥哥这种做法, 凭借同样的办法支撑局面整整二十年。之后高保融将国家事务托付给自己的弟弟, 也就是高保勗。结果高保勗把国家治理得四分五裂、走向崩溃。最后接手的高继冲, 才不到一年时间, 就把江山拱手交出去了。
有个政权是靠着耍无赖这一种方式才维持生存的, 最后是用了一个叫“交”的字来结束这一段历史过程的。这里没有发生那种血流得很多的街道战斗的事情, 也没有出现宗族被杀绝的这种非常悲惨的悲剧情况, 更不存在亡国之君因为一杯有毒的酒而被送走性命的这种结局。
高继冲他交出了三个州和十七个县的土地, 以此换来的结果是获得了节度使的这个官职名号, 享受了十年的太平日子, 并且最后在三十一岁的时候正常死亡。
当在江陵那口井上面生长起来的柏树都变得高大起来的时候, 徐州官署中的高继冲, 大概是没有去想过关于南平那些过去的事情的。
在他这一生中最出名的一个事情来讲的话, 就是他在满二十岁的那一年里面了, 去做了这样的一件在当时那个年代来说是极其少见的一件事情, 这一件事情就是他没有去参加一场从结果上来说是注定没有办法打赢的那个打仗的行为。
